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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B1 百年孤独

bainiangudu

大家好,欢迎来到第一期的2045.

第一期我想分享的是书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1. 初读感觉

《百年孤独》,是一本非常容易读的书。虽然是名扬四海,载入史册,但小说感觉不是一个大文豪的苦心经营,而是一个文艺青年的突发奇想一气呵成的写成的故事,非常汪洋恣肆不拘小节。

对我而言,《百年孤独》的故事,是比较容易代入的。我归纳起来是:乡土男青年的聊斋志异。


1.1. 先说乡土:

这是一个乡土小镇青年看过大世界之后尝试把小乡村放入大世界大历史的漩涡里面讲故事,又在管中窥豹地把世界放入放到小镇里面。好像把海水装到瓶子里面去了。这一瓶的大海,因着这玻璃瓶本身的五颜六色,显得光怪陆离。光怪陆离最好了。大部分人不会要听一个乡土青年来给你讲世界历史,他要开讲,必须是讲聊斋志异。

1.2. 再说男青年:

之所以说男青年,我想指的是是对世界大格局的着迷和滔滔不绝,有点忽视每个个体的独特复杂性。这本书里面人物众多,故事跌宕起伏很离奇也很精彩,但是马尔克斯对绝大多数的人都似乎是一种很冷静的描述,没有很重视这些人的内心。虽然有不少的描写,但都很脸谱化,有色彩分明的工笔细描,而很少模糊和留白。仿佛每个个体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条鱼,鱼是大海的备注。

唯一让我感到作者很有温度去描写的人物是:

符合乡土男青年的宇宙中心:一个或许是他本身的写照,一个是母亲。


下面 我自己作为一个乡土男青年自己,展开说一下最喜欢的这个小说的几个角度

2. 小世界的大开眼界

下面是引用几个片段:

Jose Acardio Buendia 他疯狂的活动猝然中断,整个人陷入一种心醉神迷的状态。他连续好几天像是着了魔,喃喃自语,说出一连串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惊人设想。最终,在十二月一个星期二的午饭时分,他从所有的折磨中一下解脱了。孩子们终其一生都将记得父亲如何在桌首庄严入座, 被长期熬夜和苦思冥想折磨得形销骨立,因激动而颤抖着,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发现:“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

Melquíades在做实验: 乌尔苏拉却对这次来访印象恶劣,因为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正赶上梅尔基亚德斯一分神,打破了一个装有二氯化汞的小瓶。 “这是魔鬼的气味。”她说。 “绝不是。”梅尔基亚德斯纠正道,“魔鬼已被证明具有硫化物的属性,而这不过是一点儿氯化汞。”

下面关于第一次见到冰的著名片段: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茫然无措,但他知道孩子们在期待他马上给出解释,只好鼓起勇气咕哝了一句: “这是世上最大的钻石。” “不是。”吉卜赛人纠正道,“是冰块。” 小何塞·阿尔卡蒂奥不肯摸,奥雷里亚诺却上前一步,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缩了回来。“它在烧。”他吓得叫了起来。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没有理睬,他正为这无可置疑的奇迹而迷醉,那一刻忘却了自己荒唐事业的挫败,忘却了梅尔基亚德斯的尸体已成为乌贼的美餐。他又付了五个里亚尔,把手放在冰块上,仿佛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下面片段可以说是把这些大开眼界的片段做了归纳总结:

梅尔基亚德斯将镶在牙床上的牙齿完好无损地摘下并向观众展示——那一瞬间他变回了往昔的老朽模样——随后又戴上牙齿展露出重获青春的微笑,这时惊慌变成了恐惧。即便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都觉得梅尔基亚德斯的知识已经达到令人无法企及的程度,不过当后者私下里给他讲解了假牙的原理后,他随即感到一阵畅然。他觉得这一切如此简单而神奇,一夜之间又对炼金研究完全失去了兴趣,陷入新的情绪危机,无心饮食,整天在家中踱步。“世上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对Úrsula 说,“就在那边,在河的另一边,各种魔法机器应有尽有,而我们却还像驴子一样生活。”

上面几个片段,很有意思,都在讲,当小世界和大世界接触的时候,作为文化科技商业的全方位弱者,每一次接触,对于小世界来说,总有种颠覆的感觉

所谓的进步必定意味着本土文化的败落,所以无论是科技,政党,香蕉公司,都将这里成为破旧立新,有时是用后即弃。 我自己去过南美的墨西哥,秘鲁,哥伦比亚。历史和文化都因为殖民历史,有种残缺感,而经济和世界隔离,确实有一点被世界用后即弃的感觉。

一个小世界对于来自大世界的冲击与回应,对小社会来说是一个的永恒话题。我们看一下马尔克斯是怎么描写在吉普赛人,宗教,政治,战争,之后铁路又一次来冲击小镇了,

然而到了下一年初冬,有个女人在最炎热的时候去河边洗衣,忽然她喊叫着跑过市镇中心的大街,神情紧张而兴奋。 “朝这边来了,”她竭力解释道,“一个吓人的东西,好像一间厨房拖着一个镇子。” 那一刻,市镇上的人都在一阵可怖的汽笛声和急促的喷气轰响中惊愕不已。之前几个星期,他们曾看见一队工人铺设枕木和铁轨,但没有人在意,都认为是吉卜赛人带着新花样归来,还是吹笛子打铃鼓那老一套,吹嘘耶路撒冷的天才们发明的鬼知道什么药水。人们从汽笛和喷气引发的骚乱中回过神来之后,都涌上街头,看见奥雷里亚诺·特里斯特(Buendia家族的第三代,Aureliano Buendia 17个儿子的1 个)正在火车头上向他们招手。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用鲜花装扮的火车在晚点八个月后首次开到。这列无辜的黄色火车注定要为马孔多带来无数疑窦与明证,无数甜蜜与不幸,无数变化、灾难与怀念。

3. 迷失感:一叶孤舟的迷失

马尔克斯写小说的时候是有着强烈的时代背景的,拉丁美洲的革命战争,哥伦比亚的党派战争。战争过后这么多年,小说里的什么东西还保鲜呢?下面我读4个片段,全都是关于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Aureliano Buendia),这个革命者,自由党领袖的 的。

下面一段更是把冷冰冰的权利斗争,让胜利也寒风刺骨。

就在他的权威被所有起义军将领承认的当天夜里,他猝然惊醒,叫喊着要毯子。一种内在的寒冷直入骨髓,即使烈日当空也让他不堪其苦,好几个月都难以安眠,到最后成了习惯。权力带来的陶醉消失于阵阵烦恼之中。他试图找到抵御寒意的方法,就下令枪毙了提议暗杀特奥菲洛·巴尔加斯将军的年轻上尉。他的命令总是在发布之前,甚至早在他动念之前,就已被执行,而且总会执行得超出他事先所敢想望的范围。他大权独揽却在孤独中陷入迷途,开始失去方向。被占领市镇中人们的欢呼令他厌烦,因为他们也曾向他的敌人发出同样的欢呼。每到一处,他总能见到那些少年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同他说话,向他致意时的警惕神色和他回应时的神色一般无二,并且都自称是他的儿子。他感觉自己被分裂,被重复,从未这般孤独

这种战争把人抽空,即便是大权在握的胜利这抽空的感觉,马尔克斯在下面这一段写得更加明确。

最近两年他已耗尽对生命的全部眷恋,连安度晚年也已与他无缘。

他从乌尔苏拉格外用心拾掇过的金银器作坊门口走过,甚至没发觉门上的锁眼里已插好钥匙。他对时光在家中侵蚀出的种种令人心碎的细微创痕毫无察觉,而任何一个还保有鲜活记忆的人,像他这样长久离家后归来都本该有触目惊心之感。壁上石灰墙皮剥落,角落里肮脏蛛网絮结,秋海棠落灰蒙尘,房梁上白蚁蛀痕纵横,门后青苔累累,然而乡愁的精巧陷阱徒然虚设,这一切都没能勾起他的忆旧伤怀。他在长廊里坐下,裹着毯子,连靴子也没换,仿佛只想等待雨停。整个下午,他都在观看落在秋海棠上的雨水。

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是心不在焉,ursula 提醒,重要的是爱和记忆

“如果你注定还要走,”她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说,“至少要记住我们今晚的样子。”

这时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才意识到——却毫不意外——乌尔苏拉是唯一能够看透自己不幸的人。多年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正视她的脸庞。她皮肤皴裂,满口蛀牙,头发枯白,眼神惊慌。他唤起心中尚存的最久远的记忆,那个他曾预感滚烫的汤锅将从桌上掉落的下午,相比那时如今的她已是面目全非。

一瞬间,他意识到半个多世纪的操持给她留下了种种创伤与疤痕,也证实了这些磨难并不能在自己心里激起分毫怜悯。于是他作出最后的努力,在心中寻找情感腐蚀殆尽的所在,却没能找到。 “对不起,”他找借口推脱乌尔苏拉的请求,“这场战争把一切都毁了。”此后的日子,他忙于毁去在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这一段是非常非常经典的,无论是多么呼风唤雨的人物,最后还是会回归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是让大时代的一个注脚。Aureliano Buendia 明明是战争的发起,领导者,是胜利者,然而回到家里,还是像一片凋零的花一样。 我觉得这种人在时代里的漂泊,空虚感,历史的虚无感,让这本书不会过时。这个主题我挺喜欢的,之后我还想分享一本小说是写这种感觉写的非常好。

4. 时光穿梭,往事和记忆

很符合我开始2045 的动机,我们就是一个个个体,走过了时间。就好像树叶,春去秋来,穿越了四季一样。我们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目标,喜怒哀乐,对自己的人生有动态的变化的评价体系,但所有这些体系,最后都要和时间整合。一本书就是这样的时空穿梭机器,多少年后,我们会想起马尔克斯在墨西哥写《百年孤独》的生活。一个播客也是这样,我相信20年后的人们依然会想要听播客,如果听到这一期,那我此刻的加州阳光,和他彼刻的生活,有了奇妙的连接。

时间本身,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纬度!

对于时代,时间,代际,历史的审视,马尔克斯的心里,这个纬度真的开门见山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下面这段是第5代的Meme失去了爱人,被送走离开Macondo的列车上的情形:

这些飞速闪过的情景,当初在离校回家的路上曾令她兴奋不巳,如今却无法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涟漪。种植园热烘烘的湿气消失了,火车穿过开满罂粟花,还矗立着西班牙大帆船烧焦的龙骨的原野,迎上与将近一个世纪前同样清凉的空气,驶向泡沬泛涌的肮脏大海边,驶向当年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梦想破灭的地方,而梅梅却不曾往窗外看过一眼。

这种物是人非,世事变迁,人好像一个棋子一样在不同时空里被扔来人去的感觉,在最后一章非常高密度的描写。最后一章因为是归纳7代人颠沛流离的命运,像个长诗一样,非常的绚烂精彩

比如下面写第6代的aureliano在自己妻子产后出血死亡后的片段:

他倒在摇椅上,在家族早年的日子里丽贝卡曾坐在上面传授刺绣技法,阿玛兰妲曾坐在上面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下跳棋,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曾坐在上面缝制婴儿衣物。在一道清醒的电光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灵承载不起这么多往事的重负。他被自己和他人的回忆纠缠如同致命的长矛刺穿心房,不禁羡慕凋零玫瑰间横斜的蛛网如此沉着,杂草毒麦如此坚忍,二月清晨的明亮空气如此从容。


5. 总结

好的,总结起来:

我觉得上面说的内容,1967, 2024, 在二十年后都不过时:

  1. 乡土青年的聊斋志异:总是很好看,而且可能在20年后,越来越日光下无新鲜事的时候,这样的聊斋志异越好看。因为他越野生,越有机,越出其不意。
  2. 边缘的小世界碰撞强大的大世界,我也觉得有点是永恒的一个话题。世界的权利永远是不平衡的,强弱摩擦是很能产生的能量的
  3. 个体的迷失,一个国家的迷失,一个时代的迷失,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一百年荒唐回到原点的故事,这些都注定会在未来的世代重演。在诸多不确定性中,我们可以确信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家族,一个国家的历史发展都不会是线性的,有时是循环的。

我们作为个体,如何面对冲击和时间,是个开放性的问题。Marquez在他的诺贝尔获奖演讲中更是图穷匕首见,道破自己的立场:生命是答案。

他描述了拉丁美洲的悲惨历史之后,说:

尽管如此,对于压迫、掠夺与遗弃,我们的回应是生命。无论洪水还是瘟疫,饥荒还是灾难,乃至延续了数个世纪的战争,都无法压倒生命对死亡的顽强优势。这种优势不断增长、不断加速:每年,出生人数比死亡人数多出七千四百万,相当于每年增加七个纽约市的人口。这些新生命中的大多数,诞生在资源最匮乏的国家——当然也包括拉丁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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