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B2 小团圆
2045 的朋友们,你们好。这一期我想分享的是张爱玲的《小团圆》
这是一个非典型的张爱玲作品,但是是我目前读过她作品中最喜欢的。每次读完这本书,我都感觉特别进入她的世界,读完后忍不住长吁短叹。
我不是一个张迷,读过她的作品不多。初中时买过一本她的作品集,完全读不进去。我到了香港,张爱玲作品在大部分书店都一直有位置,触手可及。直到几年前,我才重新开始读,发现一读就很喜欢,读出了她的与众不同。想起来这也对,因为这些看似写给青春的故事,确实是写给成年人的。
1. 为什么我们还在读张爱玲?
张爱玲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超过50年前发表的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们还在读张爱玲?至少有四点吧
1.1 华丽的文字,精巧的比喻。我最喜欢她一炮双响的比喻。
1.2 永恒的小算盘
写的都是小人小事,像是用显微镜去看蚂蚁。时代变迁,沧海桑田,这些蚂蚁还是这么庸庸碌碌的跑着。可以想象几十年后,无论多么科技发达,男男女女们还是心里的小算盘。能够写清楚这种微妙的小算计,会让读者非常会心。
1.3 永恒的可笑
她的毒舌口吻,遇到谁都要挖苦一下。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長滿了蝨子。再富丽堂皇的表象,都经不起仔细推敲。挖苦可以带给读者强烈的爽感。
1.4 自带光环的人生
她的旅程,她的身世,她的母亲,胡兰成,她和那个时代其他明星的交集。她作为一个成名很早的大明星,如何在动荡的时代过完一生。这些个人经历或者八卦,很好看。
此外我个人看张爱玲的兴趣还有:
- 我对上海,香港,美国的人和事都有着相当多的经历,在物理纬度上,和她的世界有相当的重叠。读她写这些地方非常有趣。
- 还有她的人生选择:1952年,张爱玲以“继续因战事而中断的学业”为名,只身离开中国大陆,迁居到香港。49年及以前离开中国大陆去香港和台湾的有很多很多。但是49年留在了中国,但1950到1957年间离开的,我不知道还有其他谁。从57年开始的反右,66年开始的文革,中国基本上已经国门紧闭,与世隔绝。大家如果知道还有1950年代离开中国大陆的名人可以告诉我
在开始长篇分享《小团圆》前,我先读一段散文**《烬余录》**~張愛玲,算得上是张爱玲很具代表性的片段,张爱玲写日本占领香港的经历,张爱玲文字的特点在这一段里面淋漓尽致。
至於我們大多數的學生,我們對於戰爭所抱的態度,可以打個譬喻,是像一個人在硬板凳上打瞌盹,雖然不舒服,而且沒結沒完地抱怨著,到底還是睡著了。
我們聚集在宿舍的最下層,黑漆漆的箱子間裏,只聽見機關槍“忒啦啦拍拍”像荷葉上的雨。因為怕流彈,小大姐不敢走到窗戶跟前迎著亮洗菜,所以我們的菜湯裏滿是蠕蠕的蟲。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慣,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
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症。痛苦到了極點,面部表情反倒近於狂喜...... 眼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仿佛癢絲絲抓撈不著地微笑著。整夜他叫唤:“姑娘啊!姑娘啊!”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我恨這個人,因為他在那裏受磨難,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出來,陰沈地站在他床前,問道:“要什麼?”他想了一想,呻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給他點東西,不拘什麼都行。我告訴他廚房裏沒有開水,又走開了。他歎口氣,靜了一會,又叫起來,叫不動了,還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三點鐘,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燒牛奶,老著臉抱著肥白的牛奶瓶穿過病房往廚下去。多數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睜睜望著牛奶瓶,那在他們眼中是比卷心百合花更為美麗的。香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沒蓋子的黃銅鍋,手疼得像刀割。鍋上膩著油垢,工役們用它煨湯,病人用它洗臉。我把牛奶倒進去,銅鍋坐在藍色的煤氣火焰中,象一尊銅佛坐在青蓮花上,澄靜,光麗。但是那拖長腔的“姑娘啊!姑娘啊!”追蹤到廚房裏來了。小小的廚房只點一隻白蠟燭,我看守著將沸的牛奶,心裏發慌,發怒,像被獵的獸。
這人死的那天我們大家都歡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將他的後事交給有經驗的職業看護。自己縮到廚房裏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爐小麵包,味道頗像中國酒釀餅。雞在叫,又是一個凍白的早晨。我們這些自私的人若無其事的活下去了。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裏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 —————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弃重写轻的角度,诚实的私人感受,非常细腻的一波三折的情绪,一炮双响的比喻,看穿客气的凉薄。
下面进入《小团圆》
《小团圆》是一部自传小说,甚至可以说是自传。这个她1974年-1975,也就是55岁时写完,生前未发表,留下手稿,后来决定应该销毁。2009年,她的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联系皇冠杂志社出版。读她的其他作品,如果我还是说视角和语言真不错,那么《小团圆》,这本书,我读完真的是,拍手称奇厉害厉害厉害。
相比于之前的作品,《小团圆》语言少了些精打细磨,内容却是平底起高楼。从前看她还是“自私的妙语”,那这本就是**“自撕的絮语”**了。《小团圆》这个标题本身就是讽刺的,人都到了才是团圆,小团圆显然就不是团圆啊。所以跟谁都是无情过客,只能骗自己把那片刻停留叫做小团圆。张爱玲就用了大量的回忆片段堆成了这部自传体小说。从自私到自撕,这应该是张爱玲最好的作品:从前那些前一秒心里小九九后一秒冷嘲热讽都是表象,这一刻梦醒的痛才是真实。
因为张爱玲的读者众多,有很多人从各个角度和各个相关人物那里考古她的人生履迹。其中写的最好的是她弟弟的《我的姐姐张爱玲》这本书。但是看第三者的描述和读这本第一人称视角的自传体小说,就好像看网球解说和自己打网球一样,体验非常不同,张爱玲远远超越了这些读者和考古者,现身说法告诉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经历了什么。《小团圆》,我觉得有好几个角度让我自己觉得很有趣,很打动。我下面逐一分享。
1. 穿越的时代
张爱玲是1920年出生,想一想清帝是1912年退位。读张爱玲,总有种时代错乱的感觉,她的生活和视角实在是非常现代又非常古代。好像两个相差一两百年的时代交织在一起了。可能这就是民国的上流社会最让人惊叹的地方。她的母亲是最好的案例:黃逸梵,是清末湘军水师将领、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的孙女,是一双缠足小脚,在法国学画,在瑞士阿尔卑斯山滑雪,在地中海游泳。回国后离婚,去新加坡和美国男友生活,珍珠港事件的时候,日本轰炸英属新加坡,这个男友被炸死,她逃到英属印度,曾做尼赫魯两个姐姐的秘书。她的人生其实比张爱玲更加跌宕起伏。我觉得张爱玲和母亲都在清朝翻篇以后,主动去找中国人的现代性,在两个小宇宙,一个是英国 /香港/租界/英文小说,一个是妻妾/传统/大家庭里找自己,同时也找什么是母女。我们常常在想中国这一代人和上一代的天壤之别,而张爱玲往上两代,这三代真的是最不可思议的翻天覆地。最后,100年前的初代破冰探索,两人都分道扬镳,她的母亲在英国,她在美国,都很孤独寒冷的独自离世,又有某种师出同门的感觉。
下面我读一下张爱玲写父亲的片段,大家感觉一下这个年代错乱感。 的。
「你二叔要結婚了。」楚娣告訴她。「耿十一小姐 也是七姑她們介紹 的。」
楚娣當然沒告訴她耿十一小姐曾經與一個表哥戀愛,發生了關係,家裡不答應,嫌表哥窮,兩人約定雙雙服毒情死,她表哥臨時反悔,通知她家裡到旅館裡去接她回來。事情鬧穿了,她父親在清末民初都官做得很大,逼著她尋死,經人勸了下來,但是從此成了個黑人,不見天日。她父親活到七八十歲,中間這些年她抽上了鴉片煙解悶,更嫁不掉了。這次跟乃德介紹見面,打過幾次牌之後,他告訴楚娣:「我知道她從前的事,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不是一張白紙。」
乃德訂閱《福星》雜誌,經常收到汽車圖片廣告,也常換新車。買了兩件辦公室傢俱,鋼製書桌與文件櫃,桌上還有個打孔機器,從來沒用過。九莉在一張紙上打了許多孔,打出花樣來,做鏤空紙紗玩。他看了一怔,很生氣的說:「胡鬧。」奪過機器,似乎覺得是對他的一種諷刺。
書桌上還有一尊拿破崙石像。他講英文有點口吃,也懂點德文,喜歡叔本華,買了希特勒《我的奮鬥》譯本與一切研究歐局的書。雖然不穿西裝,採用了西裝背心,背上藕灰軟緞,穿在汗衫上。
他訂了份《旅行雜誌》。雖然不旅行——抽大煙不便————床頭小几上擱著一隻「旅行鐘」,嵌在皮夾子裡可以摺起來。
九莉覺得他守舊起來不過是為了他自己的便利。例如不送九林進學校,明知在家裡請先生讀古書是死路一條,但是比較省,藉口「底子要打好」,再拖幾年再說。蕊秋對九林的事沒有力爭,以為他就這一個兒子,總不能不給他受教育。
再听一下下面这个片段,讲她的爷爷奶奶,也就是李鸿章的女儿李菊藕,和张佩纶清朝的正三品大臣
「是都說奶奶後來脾氣古怪,不見人。也是故意要他不好意思見人,要他怕人——怕他學壞了。」楚娣默然了一會,又道:「替奶奶想想也真是,給她嫁個年紀大那麼許多的,連兒子都比她大。她未見得能像老爹爹那樣賞識他。當然從前的人當然相信父親......」
九莉不願意這樣想。「不是說他們非常好嗎?」
「當然是這麼說,郎才女貌的。」
楚娣找出她母親十八歲的時候的照片,是夏天,穿著寬博的輕羅衫褲,長挑身材,頭髮中分,横V字頭路,雙腮圓鼓鼓的鵝蛋臉,眉目如畫,眼睛裡看得出在忍笑————笑那叫到家裡來的西洋攝影師鑽在黑布底下?
但是九莉想起純姐姐蘊姐姐有點像她,是她的姪孫女。蕊秋楚娣都說她們倆「愛笑人。」
她們的確是容易看不起人,奶奶嫁給爺爺大概是很委曲。在他們的合影裡,她很見老,臉面胖了,幾乎不認識了,儘管橫V字頭路依舊。並沒隔多少年,他們在一起一共也不過十幾年。又一直過著伊甸園的生活,就是他們兩個人在自己蓋的大花園裡。
這樣看來,他們的羅曼斯是翁婿間的。這也更是中國的。
「爺爺是肝病,」楚娣說。「喝酒喝得太多。」
他稱為「恩師」的丈人百般援引,遺是沒有出路,他五十幾歲就死了。
楚娣忽然好奇的笑道:「你為什麼這樣有興趣?我們這一代已經把這些都撂開了,到了你們更應當往前看了。」
九莉笑道:「我不過因為忽然在小說上看到他們的事。」
她愛他們。他們不干涉她,只靜靜的躺在她血液裡,在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這次她母親一回國就在看《清夜錄》。她就從來沒對蕊秋提起這本書。她知道她母親恨他們,尤是沒見過面的婆婆。
电影,编剧,出国,公寓,饮食,非常西化,现代化,像是讲现在
这其中最让我觉得现代的是,不是具体的物体,而是《小团圆》在小说的最后20%里写了自己第二段感情,和电影导演桑孤的交往。顺便说一下,现在在网上很容易可以找到他们合作的电影,《太太万岁》,47年在上海上映的黑白片,生活喜剧非常好看的。
回到这段恋情,大家可以听一下这段言情剧完全就是现代的视角和口吻,尤其是和外貌相关的文字,太现代了。
她二十八歲開始搽粉,因為燕山問:「你從來不化妝?」
「這裡再搽點。」他打量了她一下,遲疑的指指眼睛鼻子之間的一小塊地方。
本來還想在眼窩鼻窪間留一點晶瑩,但是又再撲上點粉。
「像臉上蓋了層棉被,透不過氣來。」她笑著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頭枕在她腿上,她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怎麼悲從中來,覺得「掬水月在手」,已經在指縫間流掉了。
他的眼睛有無限的深邃。但是她又想,也許愛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神秘有深度。
她一向懷疑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還比較經得起慣,因為美麗似乎是女孩子的本份,不美才有問題。漂亮的男人更經不起慣,往往有許多彎彎扭扭拐拐角角心理不正常的地方。再演了戲,更是天下的女人都成了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不過她對他是初戀的心情,從前錯過了的,等到了手已經境況全非,更覺得淒迷留戀,恨不得水遠逗留在這階段。這倒投了他的緣,至少先是這樣。
他來找她之前,她不去拿冰箱裡的冰塊擦臉,使皮膚緊縮,因為怕楚娣看見,只把浴缸裡的冷水龍頭大開著,多放一會,等水冰冷的時候把臉湊上去,偏又給楚娣撞見了。她們都跟蕊秋同住過,對於女人色衰的過程可以說無所不曉,但是楚娣看見她用冷水沖臉,還是不禁色變。
連下了許多天的雨。她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她靠在籐躺椅上,淚珠不停的往下流。
「九莉,你這樣流眼淚,我實在難受。」燕山俯身向前坐著,肘彎支在膝蓋上,兩手互握著,微笑望著她。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她說。
「我知道。」
但是她又說:「我不過是因為你的臉。」一面仍舊在流淚。
他走到大圓鏡子前面,有點好奇似的看了看,把頭髮往後推了推。
刚才这个片段仿佛像是2025年关乎颜值的恋爱关系,那下面这个故事,有一秒回到某种传统的关于长相和命运的小片段。这是九莉和姑姑住一起的时候,生病住了医院又出院了。
九莉出院後才聽見表大爺被暗殺的消息。就在功德林門口,兩個穿白襯衫黃卡其褲的男子,連放幾鎗逃走了,送到醫院裡拖了三天才死了。都說是重慶方面的人。以前的謠言似乎坐實了。緒哥哥銀行裡的事也辭掉了。表大媽正病著,他們不敢告訴她,她有嚴重的糖尿病心臟病。
「是說他眼睛漏光不好,主横死。」楚娣輕聲說。
「怎麼樣叫漏光?」九莉問。
似乎很難解釋,彷彿是眼睛大而眼白多。
著名导演和著名女作家的恋爱故事,放到任何时代都会让人觉得有意思。
剛認識的時候她說:「我現在不看電影了。也是一種習慣,打了幾年仗,沒有美國電影看,也就不想看了。」
他有點肅然起敬起來,彷彿覺得這也是一種忠貞。她其實是為了省錢,但是看了戰後的美國電影廣告也是感到生疏,沒有吸引力,也許也有對勝利者的一種輕微的敵意。
隔了些時他說:「我覺得你不看電影是個損失。」
她跟他去看了兩次。燈光一暗,看見他聚精會神的側影,內行的眼光射在銀幕上,她也肅然起敬起來,像佩服一個電燈匠一樣,因為是她自己絕對做不到的。「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他對她起初也有點莫測高深,有一次聽她說了半天之後笑道:「喂,你在說些什麼?」
他出去很少戴黑眼鏡,總是戴沉重的黑框或是玳瑁邊眼鏡,面貌看上去完全改觀,而又普通,不像黑眼鏡反而引入注目。他們也從來不到時髦的飯館子去,有時候老遠的跑到城裡去吃本地菜或是冷清清灰撲撲的舊式北方館子,一個樓面上只有他們一桌人。
有一次兩人站在一個小碼頭上,碼頭上泊著一隻大木船,沒有油漆,黃黃的新木材的本色,有兩層樓高,大概是運貨的。船身笨重,雖也枝枝橙啞有些桅竿之類,與圖片中的一切中國帆船大不相同。
「到浦東去的。」他說。
不過是隔著條黃浦江的近郊,但是咫尺天涯,夕陽如霧如煙,不知道從哪個朝代出來的這麼一隻船,她不能想像在什麼情形下能上去。
写这个船其实是在暗示两人注定的擦肩而过了。
这段恋情最精彩的片段将是前夫的出现。虽然两个男人没有亲自碰到,下面这个片段还是能感觉非常精彩:
她覺得她是找補了初戀,從前錯過了的一個男孩子。他比她略大幾歲,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親走後不久,之雍過境。
秀男打了電話來,九莉便守在電梯旁邊接應,虛掩著門,免得撳鈴還要在門外等一會,萬一過道裡遇見人。天冷,她穿著那件車毯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下襬保留了原來的羊毛排總,不然不夠長,但是因為燕山說:「這些鬚頭有點怪」,所以剪掉了。
之雍走出電梯,秀男笑著一點頭,就又跟著電梯下去了。
「你這樣美。」之雍有點遲疑的說。
她微笑著像不聽見似的,返身領路進門,但是有點覺得他對她的無反應也有反應。
到客室裡坐了下來,才沏了茶來,電話鈴響。她去接電話,留了個神,沒有隨手關門。
「喂?」
「 。」燕山的聲音。
她頓時耳邊轟隆轟隆,像兩簇星球擦身而過的洪大的嘈音。她的兩個世界要相撞了。
「 ,好吧?......我還好。這兩天忙吧?」她帶笑說,但是非常簡短,等著他說有什麼事。
燕山有點不高興,說他也沒什麼事,過天再談,隨即掛斷了。
她回到客室裡,之雍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著。
「你講上海話的聲音很柔媚。」他說。顯然他在聽她接電話。
她笑道:「我到了香港才學會講上海話,因為宿舍裡有上海人,沒法子解釋怎麼一直住在上海,不會說上海話。」
她沒提是誰打來的,他也沒問。
结局,燕山结婚,感情落幕。
燕山要跟一個小女伶結婚了,很漂亮,給母親看得很緊。要照從前,只能嫁開戲館的海上聞人,輪不到他。但是現在他們都是藝人、文化工作者了。
荀樺在文化局做了官了,人也白胖起來,兩個女人都離掉了,另娶了一個。燕山跟他相當熟,約了幾個朋友在家裡請他吃飯,也有九莉,大概是想著她跟荀樺本來認識的,也許可以幫忙替她找個出路,但是他如果有這層用意也沒告訴她。
在飯桌上荀樺不大開口,根本不跟她說話,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裡。
2. 无论时代动荡还是群星灿烂,张爱玲所有的观察都是私人和个体的
为什么新鲜,至少我长大的过程中,感觉大部分人,和接触到的媒体,都喜欢评论时代。我们这一代人。80后,90后怎么怎么样。
张爱玲似乎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出身,时代,周边的人放入自己的思维体系。但是张爱玲的文字总是有点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宏大的战争和眼前的三明治一样的在同时进行。
动荡时代,群星灿烂,张爱玲总是以个人为中心,做着微观观察,而同时,她又完全没有对一个时代,人群或者地方,有深深的留恋。
### 2.1 说时代或者历史
下面这一段是第一章写她在港大的时候。下面是一个比较长的段落,我觉得非常精彩。
看一下,日本开打香港前后几个小时,港大的学生们的反应,张爱玲的镜头拍了些什么,自己内心的活动。
剧透下,这个片段里面的线索是:比比吃了什么,张爱玲的学业问题。
日本开打香港的第一炮,恐怕只有张爱玲从通过奖学金,考试,三明治,黄油,麦片,咖啡来写的。
在张爱玲这里永远只有小时代,没有大时代。
对于这种所谓的不识时务,张爱玲是非常坦白的。她在第二章讲到自己希望停战,但又觉得投降好像不对,讲了这种纠结的心里。
在第八章,自己和胡兰成陷入爱情,在二战的最后半年。又写到了战争。
虽然自己在两次世界大战下成长, 也经历两次淞沪战争,但是一次次关于战争的描写,全部都是写微观的,自己的内心经历,而基本完全没去提及所谓的大历史。
### 2.2 说人
说了张爱玲不会着眼宏观的历史和时代,再来说人。 张爱玲她自己的家族,和她这本书中,写的自己18岁到30岁接触的这些人,有很多都是有维基百科,他们的故事很跌宕起伏。书中提到的有父亲张志沂,祖父张佩纶,外曾祖父李鸿章,母亲,姑姑,两个情人胡兰成和桑孤,表大爷李国杰,母亲在英国的男友刘楷大使,继母是孙宝奇的女儿,作家圈的柯灵,周瘦娟,苏青,邵洵美,傅雷。但是张爱玲除了描述自己的观察之外,没有任何对这些人自己的成就的描写,把这些人和她的大学同学好友炎樱放到一个层面去写。到了美国之后,张爱玲还和炎樱继续有见面联系,和这些人,大部分留在中国,断了联系,但是也没有对这些人之后的经历的中国的反右,文革,有任何的描写。
好像除了第一手和人接触的小片段之外,没有再关心任何人的历史。
### 2.3 说地方
最后再说地方。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一开始读张爱玲,想看她写的上海和香港。但读了发现张爱玲根本不是香港或者上海的地方志作者。对香港,粤语一无所知,在港大也不合群。在上海算是上流社会,但就如同上面这个片段讲,其实不懂上海话,从天津搬过去的,家里不讲上海话,20-30多岁才开始学上海话。在美国更不主流。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有的地方,不过是人物和对话发生的背景,张爱玲没有对任何地方好像很留恋很扎根。
大家想象一下下面的在我编造的张爱玲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张爱玲,我是上海人,张佩纶的孙女,李鸿章的曾孙女,我妈妈和徐悲鸿一起在法国学画,我是港大文学院毕业,我是二战一代人,我23.24岁就是上海最畅销的女作家,26岁是上海最叫座电影的编剧。我的作品销量和粉丝量都成百上千万。
这在现在的社会非常常听到的一种语调,张爱玲完全是这个反面。别管你是谁,多么有名,包括我的名门祖上,别管你是什么地方,什么重大的历史事件,都是我生命的过客和注脚。永远是六经注我,绝对不会我注六经。
3. 清清楚楚的自私,坦坦白白的冷漠
如果说上面说的自我和微观视角,是中性,甚至带一点点褒义的对张爱玲描述。那么这第三个段落,我想说的是显然贬义和负面的张爱玲的自私无情。张爱玲对自己的自私无情非常明白,非常坦诚,写的时候甚至是带着嘲讽的,反而让这些描写变得好看。
所谓冷漠和自私,就是一切事物的评价体系似乎都是
- 1. 碍不碍我事,远远大于血亲
- 2. 附不符合我的审美 包括长相 口音 穿着,而和你的能力品德,远大于我们之前的交情
- 我想把这种角度称为容器经济学,买读还珠天经地义
中文的禁忌话题 大义灭亲 手撕父母 刚才两个段落讲了,亲戚全是浮云,过往全是碎片。而到了自己的至亲这里,张爱玲是更加苛刻,清算起来绝不手软。
如果说冷漠自私还算是常见,但是大义灭亲确实是很超前。
这个内容对我是新鲜的,就是和和父母的独立关系。
关于我自己:我从小学毕业十二三岁开始住校,一直到现在。所以很骄傲自己和父母的独立。我还记得小学假期住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记得临近期末,庆贺终于要放假了。但过了几天,就开始盼着开学,住在家里实在无聊极了。
在我婚礼上,爸爸发表讲话的时候说:他是一个最让人省心的孩子。我觉得这个定义也很不错。读书工作基本不用麻烦家里。
和父母的清算账,我似乎是完成了。知道现在自己成了父亲,带孩子,再回国跟父母住一起,觉得这帐是怎么也算不清了。
我年纪越大,越切身感受到,孝道是中国人走不出的一个心结。是华人社会最砥柱中流的价值观。想和父母算清楚这笔帐,似乎是可笑的年轻莽撞的想法。
然而《小团圆》里的张爱玲,好像并不觉得这个想法幼稚,也好像一点没有孝道这个思维。最有代表性的情节就是占据很大篇幅的怎么给母亲还钱。我一直在想如何描述她。突然想到哪吒,《小团圆》里要给母亲还钱,非常的不中国化。我在想还有谁这样描述张爱玲,果然找到,只有一个人,胡兰成。胡兰成《今生今世》张爱玲篇-“民国女子”
我因听别人常说学生时代最幸福,也问问爱玲,爱玲却很不喜学校生活。我又以为童年必要怀恋,她亦不怀恋,在我认是应当的感情,在她都没有这样的应当。她而且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个弟弟偶来看她,她亦一概无情。这与我的做人大反对。但中国文明原是人行于五伦五常,并不是人属于五伦五常,而伦常之所以几千年来不被革命革掉,是因为二十四孝同时也可以有桃花女与樊梨花。民间看戏,爱看与公公斗法的桃花女。也喜欢樊梨花,樊梨花杀夫弑父,但大唐世界还是要她这样美貌有本领的人。还有哪吒,哪吒是个小小儿童,翻江搅海闯了大祸,他父亲怕连累,挟生身之恩要责罚他,哪吒一怒,刳肉还母,剔骨还父,后来是观世音菩萨用荷叶与藕做成他的肢体,张爱玲便亦是这样的莲花身。
大义灭亲的张爱玲,有可能在民国年代不算稀奇。朝代更迭,战争,西方文化一拥而入。张的母亲就抛下几岁的儿女,跟姑姑去法国,两个人有同性交往,又共同和另一人交往,做别人的婚外情,非常大胆,不算稀奇。但根据上面的描述,张爱玲心里确实一点亲情的留恋都没有,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突破了一定的束缚。而张爱玲这么冷酷无情的背后,又不让人觉得邪恶的重要原因,还是她对别人清算的同时,用同样的方法清算自己。
下面我们看下她是怎么和母亲清算的。
55岁的张爱玲,回忆起她母亲,第一个是要历数母亲的每一段感情。她母亲的感情经历,放到任何一个年代,都让人觉得非常多,有点杂乱。但是张爱玲写起来,似乎铁了心要事无巨细,逐一列出,有的是实打实的有,有的是可能有的,她也要列出来。
我们来听一下张爱玲母亲,她叫二婶或者叫rachel 的感情描写。
第三章,回到上海,和姑姑的对话 听母亲的情史,和听旁人的故事一样,很有距离,不敢多问。而紧接着下面这个片段,在暗示,张爱玲其实是受伤的。
下面是和胡兰成恋爱的时期,和姑姑追述母亲的感情,错综复杂。
客人走后 To arrange 上面和姑姑在谈起母亲的各种情史的时候,张爱玲是非常冷静旁观,基本不做评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情。
但是下面到了和母亲在金钱上有纠葛的时候,就非常非常动真格的。
第一章在香港的时候,战前大学篇
- 为什么说不是只为了800块呢?后面有个段落,写16岁时已经想要还钱,因为在她备考去英国的时候,母亲在抱怨给她花钱,。
- 上面是16岁的张爱玲和母亲,下面继续往前追溯。下面这个记忆片段写了9岁的自己对母亲的感觉
- 母亲线高潮:战后还钱
张爱玲也是清清楚楚,和母亲的这个分手戏最后的觉悟是自己胜了,因为自己更年轻,样貌更好,虽然有点胜之不武。
母亲的逝世,就是冰到极点。听起来都觉得可怕。对母亲的追思,就提了一个行李打包。
那么她是怎么自我清算的呢?直到母亲肯定是恨她的。我刚才说了,张爱玲还是清算别人的时候也同时在清算自己
关于张爱玲大义灭亲,对亲人的冷,绝不心软,还有两个具体案例
**第一:去美国的时候,和父亲还有弟弟不辞而别。**最佳记录来自张子静的记录,下面出自张子静 2009年出版的《我的姐姐张爱玲》,写的非常生动
一九四八年底,我母親又出國,姑姑與姐姐從重華新村搬到帕克路(今黃河路)的卡爾登公寓(今長江公寓)三○一室,一人一個套間。她離開大陸之前的作品《十八春》、《小艾》,都是在那裡完成的。
解放前夕,我回到上海,就留在總行工作。那時我父母已搬到我現住的只有十四平方米的小屋,我則借住在黃河路一個同學家。那裡離姐姐住的地方很近,我們才又有機會不時見面。
1951年,有一次我去看姐姐,問她對未來有什麼打算。我們雖然不談政治,但對政治大環境的改變不可能無知。新中國成立之後種種的變化都更激劇,也許她已經預見"更大的破壞要來"了。但她默然良久,不作回答。
1952年,我調到浦東鄉下教書。那時大家都忙著政治學習,我也較少回上海市區,和姐姐見面的機會就少了。8月間,我好不容易回了一次市區,急急忙忙到她住的公寓找她。姑姑開了門,一見是我就說:“你姐姐已經走了(去了香港)。”說完就關上了門。
我走下樓,忍不住哭了起来。街上來來往往都是穿人民裝的人。我記起有一次她說這衣服太呆板,她是絕不穿的。或許因為這樣,她走了,走到一個她追尋的遠方,此生再沒回來。
张爱玲的父亲,在1953年就去世了。